未来他们的生活空间会如何呢?我们不得而知,但希望在今后的生活中,当您走进一家无声咖啡店时,不妨尝试用手机打字或者手势点单——这不仅是礼貌的表达,更是对他们身份的尊重与接纳,或许,这份平视就存在于您举起大拇指弯曲两下的瞬间。
无声的屏障:寻找理解的钥匙
“当我看到医生在电脑上打出聋哑人时,说真的,我感觉有点不适。”小周回忆自己去看病时的经历。许多人似乎理所当然地将“听不见”和“说不出”画上等号,把“聋”和“哑”联系在一起。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听力障碍确实会影响到语言学习,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无法发出声音,只是可能需要通过其他方式学习发音,甚至有的听障人士可以通过看口型来理解对方所说的话并与人正常交流,小周便是这样的一位听障人士。一次就医时,由于医生佩戴口罩,导致小周无法通过口型判断对方在说什么,于是,她立刻说明自己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可以说话,希望医生能摘下口罩方便交流,而医生却用“聋哑人”来称呼小周,这令小周感到不适,她当即向医生表示,自己可以发出声音,聋并不等于哑。
在生活中,像小周这样的听障人士常常被标签化误解,但这些标签不该成为沟通的屏障,如果我们愿意放下预设,用耐心去观察,就会看见被标签遮蔽下真实的他们。
小周教顾客体验制作咖啡
这种类似于“不说话即失语”的误解,也曾在爱无碍·静默咖啡(无声咖啡店)店内上演。曾有位顾客发现饮品中好像有异物,向店员反馈后,聋人店员因急于查看情况,将饮品倒入水槽中,这一举动引发了顾客误会,聋人店员和顾客沟通障碍,双方陷入僵局。所幸一位听人朋友及时出面调解,才化解误会。从那之后,咖啡店在人员配备上做出了调整,每一家店都由一位听人+几位听障人员构成,就是为了尽量避免类似的误解发生。副店长何青也有过因听障而带来的失语误解,顾客点单时,何青因为听不见,所以不能及时对客人进行回应,并且因为发音困难导致不能清晰的进行口语表达,旁边的小朋友便问妈妈:“妈妈,她嘴里含了什么东西吗?”,那一刻何青感到不知所措,孩子的妈妈也有些尴尬,站在一旁的曹店长也一时无言。何青明白这并非恶意,但她还是希望如果再遇到类似的情况,社会能普及一些与听障人士的相关知识,让大众对这一群体多一些了解,让这些误解的标签逐渐消失,不再成为听障者沉默的负担。
付媛媛用写字板与顾客交流
你是否也曾得知对方听不见声音时,将其称之为聋哑人?你是否下意识将“听障”与“低智力”划上等号?你是否在得知对方听障人士的身份时,将其划分为没有能力工作的那一类人中……在日常生活中,听障人士面临着各种各样的误解而难以言说,当听障人士的“非典型沟通”(读唇语、打字、手语图示)未被纳入“常规理解体系”,沉默便容易被误解、被替代,甚至被忽略。
在中国约2780万听障人士的日常里,这样的“错位对话”从未停止:他们在助听器的电流声中拼凑出世界的声音,在翻译软件的字里行间努力捕捉完整的对话,在便签本的涂鸦里搭建理解的桥梁。而世界给他们的回应,往往是各种误解的标签。其实,我们不妨耐心一点,将听障人士身上的标签,一点点地撕下,在同一频道里倾听他们的声音,理解他们的世界。
在拒绝中找机会,在误解中站稳
35岁的小周自幼失聪,但可以通过读唇语以及打手语与他人进行沟通。结束七年北漂生涯后,她因父母年迈需要照顾,辞去北京的出纳工作后选择回到西安,然而,初回西安时,对她而言找工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她通过招聘软件投递简历时,在与HR多次沟通后,通常能够进入面试环节,但在如实告知自己是听障人士后,即便一再强调自己可以与人正常交流,最终还是被委婉拒绝,理由多为“不符合岗位要求”。除了听障带来的阻碍,年龄问题也成为她求职路上的另一道门槛——今年35岁的她,不再符合部分岗位的年龄要求。但小周始终坚信,年龄不是问题,听障也不是障碍,慢慢来,总会有属于自己的答案。
小周为顾客制作咖啡
目前小周暂时在朋友的咖啡店帮忙,这是一家由听障人士张剑雄自主创业的咖啡店——咖熊·咖啡店,张剑雄在店铺经营过程中,由于沟通不便也面临不少困难。在数智时代,线上支付已经成为人们普遍会选择的支付方式,咖啡店的经营自然也需要办理商家收款码,在办理时,张剑雄在未了解对方身份信息的情况下,经推销人员介绍,支付了800元押金申请“付呗”收款码。后续使用中,发现收款金额与实际支付金额严重不符。他只能委托健听朋友与平台沟通,仍无结果,最终在报警、尝试法律途径后,因缺乏对方具体信息而无奈放弃。除此之外,沟通障碍也让他处理各类问题时过程更加曲折,但他始终保持乐观,坚信办法总比困难多。
张剑雄与咖啡店的小猫
小周与张剑雄的经历,是无数听障人士在就业路上艰难跋涉的缩影,但他们始终以坚定乐观的心态直面职场中的偏见与不公,在无声的世界里发出属于他们自己的声音。
他们说得不快,但每句都值得听
“我想做桥,一座听人与听障人之间的桥梁。”
45岁的曹店长是一位中途失聪的听障人士,目前担任爱无碍·静默咖啡店的店长。回忆自己中途失聪的经历,她坦言起初难以接受,“怎么就听不见了呢?”,这一变化给她的生活带来了一定的冲击和苦恼。她用了一句话形容自己当下的处境,“面对面我是健听人,三四个人我是听障人,多人我是局外人”。失聪后,她辞去原本在纺织厂的工作,加入公益服务中心开始从事肢体障碍人士的服务工作,这段经历成为她逐渐接受自己听障身份的重要转折。在与肢体障碍人士相处的过程中,有两位让她印象最为深刻,一位是30多岁的女性,自学考取了英语八级,积极进取,她给曹店长说过最多的话是,“姐,你帮我把手抬起来”;另一位是先天性脑瘫患者,伴随着肌无力的症状,全身上下只有一只脚能动,却在一次活动上写下“让天知道我不认输”这样有力量的文字。在与他们的相处过程中,曹店长渐渐觉得自己的听障问题其实是微不足道,这段健听与听障的双重经历,让她更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后来,曹店长参与了“静默咖啡”项目的培训,在这个过程中接触到了听障人士,她认为自己也属于听障群体,在残联和社区的帮助下,她便开始经营静默咖啡的第一个分店——白月光咖啡。回忆创业初期,曹店长笑着说,其实最初只想“躺平”,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就好。但在与店员(听障人士)的日常相处的过程中,一边学习手语,一边手把手教他们制作咖啡,她逐渐注意到一个细节,工作中的很多时候,在店员(听障人士)与顾客的交流中,他们总是在表达后,都习惯性地将目光看向她。那些瞬间让她意识到,自己曾经的健听经历和相对较好的口语表达能力,或许可以在听人与听障人之间,起到桥梁的作用。
曹店长认真理解付媛媛的手语表达
爱无碍·静默咖啡店的员工何青和付媛媛也都是听障人士,她们中也有人曾做过很多像保洁、焊电路板、粥店这样的工作,既辛苦又缺乏归属感,在来到咖啡店工作之后,这里温馨的氛围让她们感受到放松和快乐。
何青与付媛媛工作中用手语交流
对于何青来说,家人的支持和店长的帮助让她更加有动力做好咖啡店的工作;而付媛媛则在这份工作获得了成就感和自信,就像她认为拉花可以考验一个人的技艺,于是她常常自己练习拉花,从最初的练习到现在,她已经可以拉出天鹅、牡丹花等复杂图案,同时,她还尝试研发甜品,深受顾客喜爱。每当看到自己制作的咖啡和甜品畅销时,付媛媛都会感到由衷的开心,也更有动力,“我喜欢这份工作,想一直做下去”。
听见期待:在属于自己的节奏里生活
近期热映的电影《不说话的爱》里面有这样一句台词:“当您走进一个地方,聋人会在看见您的第一眼,就对您微笑。” 在这个被声音主导的世界,许多规则与便利似乎都向健听人群倾斜,但听障人士这一群体却始终以乐观和坚韧去面对生活的种种挑战,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脚印不断向前。
听障人士参与电影助听版本公益活动
小周对旅行有着满腔的热爱,但生活的种种困难从未成为阻挡她踏上旅途的脚步,张剑雄则怀揣着对远方的向往,希望像他的网名(攒钱去远方)一样,能攒够钱去看更广阔的世界,30岁之后的他们,不为年龄设限,依然追求着自己理想中的生活方式。何青如今心中最大的期望是,自己的儿子可以快乐成长,考上大学,无论去哪所学校她都会无条件支持;付媛媛说,“希望可以提升自己的专业能力,工资慢慢往上涨,多挣钱,培养女儿上大学,找到一个好的工作,我就很安心了”;曹店长则希望自己能够继续在听人和听障人士之间发挥更多的价值,助力听障群体融入社会,也让听人更了解这个群体。这些朴实而真挚的愿望,是听障群体对生活的热爱与执着,他们在生活的道路上勇往直前,无畏不公与偏见。希望下次相遇时,我们能够多些耐心等上几秒,顺应他们打字或写字的节奏——这些微小的举动,正在无声与有声之间,浇筑真正的理解之桥。
咖熊咖啡店内听障人士友好提示牌
未来他们的生活空间会如何呢?我们不得而知,但希望在今后的生活中,当您走进一家无声咖啡店时,不妨尝试用手机打字或者手势点单——这不仅是礼貌的表达,更是对他们身份的尊重与接纳,或许,这份平视就存在于您举起大拇指弯曲两下的瞬间。
文 | 李佳丽 陈慧芳 龚锦涛 吴昊
图 | 陈慧芳 李佳丽


